绪东经过一回这样的阵仗,不像原来那么慌——他心里有自己的打算。但是,他还是客气地迎了上去,拿出精装香烟来叫她们抽。因为另有打算,所以不紧张;因为不紧张,所以气度从容,居然显出几分潇洒来。那嫂子道:“我们不抽。”他又让姑娘,姑娘也摇了摇头,他也就很随便地把烟重又揣回兜里。
三女一男在供销社门左侧站着,互相打量。绪东瞟瞟街上的人,瞟瞟姑娘,又回头看供销社里头陈列的货物——他任她们看去。他心里却冒出些完全不相干的事:口蹄疫、鸡霍乱、中了暑的小牛犊、豆腐……哦,他仿佛又面对着可爱绝伦的春叶了。他对着玻璃橱窗微笑了一笑,悄悄开了一朵心花,和这对姑嫂完全不相干的心花。
三姨和那个嫂子热络络地谈天气,谈子女的学费,一对主角的详细情况就不谈了,事先都详尽告诉了对方:年龄、身高、学历、职业、家庭状况、性格特点,只差没报出牙齿的数目。姑娘矜持地侧身立着,偷偷地瞟着绪东,脸上带着些羞涩的笑。
谈了一会儿,三姨察颜观色,邀请:“街上逛去?”那嫂子点头。姑娘道:“我们也去。”她说“我们”,自然是包括绪东在内。绪东便锁了自行车,和她们去了。
在街上转悠着,货摊上东看西看,两个妇人又讨论今年春衫的样式,孩子运动鞋的尺码,皮鞋是坡跟的好还是方跟的好……绪东不说话,目光向前平视着,仿佛阅兵式上的首长。
姑娘开口说话了:“你有一米几?”绪东道:“一米七五。”打量她一下,有一米六零的样子——哪有春叶高!姑娘低了头,腮上却透出些喜滋滋的样子,忽又抬头说道:“你像电视上一个人,说新闻联播的。”绪东想了想:像谁?该不会是罗京吧?那姑娘想了起来,“是一个姓张的,有点笨嘴拙舌的那一个。”绪东道:“张宏民?”姑娘羞涩地点点头。
那个人!长得不太英俊,可是也不丑,绪东倒觉得,自己性情气质和他蛮像的,看起来朴实随和,实际上也是个朴实随和的人。以前没人这么说过,难道穿上西装才见出相像来?他情不自禁把胸脯又挺了挺,个头仿佛又长高出一截来,而且两个嘴角不觉地向上弯弯着。
三姨不时回头看看他俩,见此也高兴得眉开眼笑。
姑娘走得慢,款款的,绪东走了一阵,发现人已被他甩下好几米,便停下来等她。这时他看清了这姑娘:细条条的身子,裹着件灰色驼色相间的束腰上衣,咖啡色小西裤,裁得极合身,烫线笔挺;脚下是土黄色高跟皮鞋。这是一身很时髦的装束——比春叶要时髦。她烫着波浪大卷发,天灵盖上扣着个亮晶晶的发夹,余发披散下来,掩着肩头,偎着脸腮,像店里卖的洋娃娃。上宽下窄的小长条子脸,施了很明显的脂粉,有淡红色的口红;而且亮晶晶的耳环、亮晶晶的胸针、亮晶晶的镯式腕表,全副披挂——是个道地的摩登女郎。五官是淡淡的,没什么特点,一双小眼睛,不笑也像眯着,看起来含情脉脉。
绪东承认人家长得不丑,而且有裁缝手艺。可是和春叶比起来……他扭了头又走。他是个朴实的人,不习惯这么摩登的女子,他只想要春叶那样的,朴实,可是身上蕴藏着致命的诱惑!
他闷了头疾走,姑娘追上来,娇嗔:“跑那么快!当兵的拉练啊?”这时到了电影院门口,三姨满面春风过来道:“要不要去看电影?你们去看,我和你嫂子街上逛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