绪东看看姑娘,“看不看?”姑娘娇滴滴道:“随便嘛。”两手抄在兜里,低头看自己脚尖。三姨示意绪东去买票。绪东就去排队买示,姑娘立在电影院门口等他。电影就要开演了,绪东买到票,招呼姑娘进去,三姨急急跑了过来,把一个塑料袋往绪东手上一塞。绪东一看,瓜子、话梅、奶糖,好几包呢。
进去找着了位子,有点远,可是绪东眼睛好。摸黑坐好,绪东撑开袋子叫姑娘吃,姑娘只捏了几块奶糖。电影很快放映了,译制的外国片《三个老兵》,魔幻而喜剧的一个片子。绪东本来最爱看这个,但身边多个陌生姑娘,纵声笑也不能,觉得她非常碍事。他闭了嘴,正襟危坐,眼睛盯紧了银幕。姑娘闷不作声吃了两块糖,问他:“你怎么不抽烟呢?”
周围几个男人都在抽烟,绪东都有点受不了。他从实答道:“我妈管我很严,不让我抽……我自己也抽不惯。可能是小时候得过气管炎,现在闻这烟味都想咳嗽。”姑娘问:“你小时候得过气管炎?”绪东点头,“很小,那时我不记得,可能就是喘吧。不过现在很好。”
姑娘沉默了好一会儿,低声自语似的:“听说气管炎不好治,大了也容易犯。”绪东没作声,看着银幕上忽明忽暗,一会儿出现一棵苹果树,一会儿刮起了黄沙……
幽幽的,姑娘又问了:“你小时候还生过别的病吗?”绪东愣了一下,说道:“发热抽风,咳嗽气喘什么的,大了就好了。不过,我后来验兵验出肝大,还有点儿高血压……其实也没什么,感觉很正常,不知道小时候有没有生过肝炎。”
姑娘沉默了。绪东盯着银幕也不说话。许久,姑娘站了起来,抱歉似的说:“我忘了,家里还积了几件衣服没做,人家等着要的。我先回去了,你看吧!”绪东站起来让她过去,又说了几句废话:“其实这个电影蛮好看的,看完了再去,也就耽误一个多小时,来得及。”姑娘很坚决似的:“不行,来不及的。让人家催着不好。你自己看,不用出来了。”绪东想再坐下,但虑及礼貌,还是送她到大门口,姑娘很客气地和他道了别。
绪东摸回座位,知道以后不必再见这个洋娃娃姑娘了,他很高兴。他盯着银幕,一个年轻丰腴的女子穿着蓬裙子扭来扭去,是个外国人,长长的黄头发,和刚才那姑娘似的卷着。但是在他眼里却幻化成漆黑色的齐耳短发——呵,春叶,她是绝顶可爱的一个新娘。
他找开袋子翻拣零食。话梅和奶糖他都不爱吃——话梅酸且咸,他讨厌那个怪味道;他也不喜欢奶糖一类软香甜腻的吃食。可是在他心里,在他的骨髓深处,却藏着一种原始生成的甜腻性格,这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他只喜欢奶油瓜子。奶油的气息少女体香似的诱惑着他,使他身不由已地一次又一次地摸过去,再也停不了手。他在黑暗中娴熟地嗑着,啪的一声,坚硬的外壳褪去,饱满腴白的瓜子仁裸体少女似的噙在他舌尖上,滋味绝妙。他接连不断地嗑,黑暗妨碍不了他,就像一个男子照样能在暗夜把丰艳的女人剥个精光那样。
电影放完了,瓜子也嗑完了,绪东站起来,心满意足。拎着话梅和奶糖到了供销社门口,开了车锁,骑了直奔家里。
到了家,三姨正在堂屋和绪东妈说话,气鼓鼓的。硕硕张开双臂迎上来,绪东笑道:“叫大舅,给你糖吃。”硕硕倒背了双手,仰脸望着和他比起来宛如铁塔似的舅舅,大声喊道:“大舅舅!”声音奶糖似的甜。绪东把袋子给了他,小家伙抱着像老葛朗台抱着一匣金币似的,一溜烟钻进西屋。绪东笑嘻嘻地进了堂屋。桌上一大碗凉茶,他端起来一气喝个精光。瓜子嗑得太多了。
绪东妈黑着个脸,三姨显然早跟她说过什么了。绪绫在切菜装盘,同情地瞅着绪东。绪东刚想坐下,三姨嚷了起来:“明明蛮好的嘛!一开始很好的嘛!怎么看了一会儿电影倒坏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