绪东笑着问:“怎么?说我哪里不好?”三姨道:“出来找着她嫂子,就说算了,——在街上她明明蛮喜欢你的嘛!问她为什么又不说,就这么算了!你是不是又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了?唉,看在街上的光景,明明能成的嘛!”绪东笑道:“我也没说什么,她老是问我小时候生过什么病,我都说了。”把电影院里的对话说给他们听。
三姨更是气得不行:“这事你怎么能说呢?”传贵也不高兴,“小时候那点小毛病值得你去说?参军体检没过关的人多了,你肝功正常,又没什么毛病!血压有点高,基本还正常嘛,用得着跟人家全说吗?”绪东道:“妈叫我不能说谎的!——妈,你昨晚还这么教我是不是?”
他妈依旧黑着个脸,摆碟子,拿碗筷,一声不吭。倒是绪绫看了出来,笑道:“我看他压根儿就没想结这门亲!去年回来红头涨脸,生瘟鸡似的。你看今年,嬉皮笑脸,他哪放在心上了?我看他是故意的!”传贵也想了起来,“他昨晚就作怪,死活不来,我硬逼着来的,一路上没个笑脸。”绪绫笑道:“是不是在那边有人了?”绪东头又摇得博浪鼓似的,“哪有!还没呢。”脱下西装挂着,换上原来的衣裳。
绪东妈摆妥了碗筷,招呼大家坐下吃饭。她和妹妹并排坐着,妹妹趁机又说了绪东的不是:在街上扔下人家姑娘,只顾自己走飞快。
绪东妈捧起碗来,终于开了腔:“绪东,你别当你十八九岁,都二十三啦。你们姓赵的几世没出过光棍,我看你要开个好头了!”绪绫忙道:“那倒不至于!绪东正经肯干,人又长得不丑,怎么着也不会打光棍!”三姨把双筷子在空中点点戳戳,“打光棍倒不至于,关键你现在不小了,再等下去,好姑娘叫人家挑拣光,以后说不到好的了。你不当回事!等几年人家一提都是不上数的粗笨货,那时你就知道了!”
三个女人轮番说着劝着,话语密集得像战场上的飞弹火炮。绪东妈是一门大炮,一炮一炮沉重地轰下来,震得饭桌似乎都在发抖;三姨是一挺轻机枪,哒哒哒,歇了一气,又哒哒哒,飞弹如雨;绪绫是一只小口径步枪,半天放一枪,零零星星的,然而威力也不可小觑。
桌上只有传贵不作声。硕硕在菜碗里翻来翻去,看一眼姥姥,看一眼舅舅,咳咳地笑。绪东高挂免战牌,把一大碗饭挡住了脸,低了头只顾扒;夹菜的筷子像明喜惯用的草叉,一夹一大垛,塞得嘴巴满满的,好叫自己腾不出嘴来说话。
绪东妈一碗饭刚吃一半,绪东两碗已下肚了。他又倒了茶喝,喝过了把嘴一抹,说道:“我要回去了。那边事儿挺多的,不敢耽误。今天麻烦三姨了,人家看不上咱有什么办法?你慢慢吃,我回田庄了。”推了车出来。三个女人碗一推跟出来,绪东妈叫道:“绪东你别气我!正经定门亲,今年给我弄回个媳妇,这么吊儿郎当的可不行!”绪东跨上车,使劲蹬了起来,撂下一句话:“我今年给你带回个媳妇就是了!”
上了乡级公路,他不紧不慢地骑着,想想电影院里的事儿,也觉好笑,因此佩服自己的智慧——总以为自己很呆的,原来并不呆。
东南风轻轻地拂着他,雕塑一般的发型还没乱,可不知为什么右耳朵那儿痒痒的,像沾着根细头发,又像有人在他耳根轻轻地软气。自行车和他的人加起来也没四两重似的,他浑身轻飘飘的,几乎能飞起来,脑子里也晕晕的,像灌满了甜蜜的葡萄酒。——尽是些值得高兴的事儿:喜剧电影、奶油瓜子、他的田春叶,还有这美丽到近乎荒谬的春天。
快到田庄,他的脑袋里还是晕晕乎乎的。苍黛色的田庄东一团绿,西一团紫,孀妇待嫁似的打扮着。榆树上那个老鸹窝也比人前可爱,“爱屋及乌”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