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到二姑家,二姑问:“这回成了吗?”绪东笑笑:“又没看上。”保国问:“是她没看上你,还是你没看上她?”绪东笑道:“我敢看不上人家?人家相不中我呢!”传霞笑道:“那没什么,我们绪东缺不了媳妇。放心,我给你找个更好的!”绪东心里甜丝丝的。
现在圩里有事,他特殷勤地去,仿佛那里有蜜在招着他。过了两天,他一早到圩里忙了两家,忙活完了,看看表,二姑家肯定吃过了,不如到明喜家随便吃点。
他就到明喜家去。一进门,明喜也刚刚坐下来吃饭——他“春眠不觉晓”,因为是最小的孩子,他妈惯着他,就没喊他起来。
绪东问:“你家大人呢?”——明喜只比他小一岁,他却总觉得明喜还是个孩子。明喜道:“上园泼山芋塘了。”——他们冬天挑拣出好的山芋做种,叫做“山芋母”。初春时节菜地里开一个长方形的浅塘,铺上厚厚的厩肥,把山芋母种下去,上面搭塑料棚。日后长出枝蔓就可剪下来栽到大田里,自家栽不完还可以卖的。绪东那儿不弄这个,偶然栽几垅自家吃,都是到街上买现成的秧苗。——田庄好多地方和赵庄不一样。
绪东自己去洗了手,问着:“吃什么饭呢?我饿死了!”明喜道:“挂面,沤得不行,我再去弄新的,打几个鸡蛋开小灶。”绪东按住他,“那多麻烦,就吃这个!”自己去灶间盛了一碗,边走边喝。两个人又把辣椒酱大量地拌上去,拌得通红。绪东喝过两碗面条,碗底沉淀下许多辣椒籽,他也全吃了下去。
明喜也吃完了,归折了碗碟,两个人又把碗橱上一包老南瓜籽来嗑,。正嗑着,院门有人叫:“婶在家吗?”绪东一听,就听出是春叶的声音。明喜探出头去,“我妈上园了,你有什么事?”春叶道:“我妈要称点黄豆,借你家的秤使使。”明喜道:“那你来坐,我不知放哪儿了,先找找。”春叶进堂屋来,见了绪东一愣,笑笑,算是打了招呼。绪东来了一句“国问”:“吃过了?”春叶道:“嗯。”
明喜里外翻腾找秤。他妈懒收拾,明喜又几乎倒油瓶不扶,屋里一团糟,粮食口袋、破衣裳、家什杂物,堆得一塌糊涂。春叶看看屋里,抿嘴一笑。绪东倒有些脸红,替明喜难为情。
墙角结着白色的“壁钱”,一种蜘蛛的作品。墙上贴满了大队连年送给军属的慰问信,又有一个片框子,里面是明喜二哥在部队拍的照片,大哥家两个孩子的百日照,明喜的黑白毕业照……春叶立着看。明喜的二哥穿一身威武的军装,站在一个大广场上,身前身后都是或走或停的人。春叶问:“这是哪里的广场?”明喜从杂物里探出头来,“上海的陈毅广场。”
春叶看相片,绪东看她。她今天穿了件黑色拉链衫,里面是那件爬着玫瑰的大领口衣裳。下面青夹灰细条纹直桶裤,雪白袜子,黑色高跟皮鞋。她似乎是精心地打扮过了,戴着小粒头闪闪烁烁的耳钉,脸上搽了粉。她搽的粉仿佛就是脸上自个儿长的,匀白里透出淡淡的红影子,仿佛桃花瓣的最外层。因为穿了高跟鞋,她显得更高了。绪东偷偷地靠近她比着,她的头顶齐他的鼻子。这时他闻见了她发间散发出来的香味,不是香粉味,也不是洗头膏味,而是一种她自己独有的女人香,一种属于春天的气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