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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 脂粉男人(1)

过了几天,采菱爸田明亮约绪东去择小猪。是早晨,一窝十七个,十五个是小公猪,择起来飞快。换换用针线穿了柿子花,穿成长长的一串项链,给换成套到脖子上。换成低头看了看,自豪地说:“我是鲁智深!”他家去拿了一枚锅铲,在门口舞弄着,认真地扮演鲁智深。采菱出来叫:“快把锅铲拿回来,我没法炒菜啦!”采菱妈提着小猪又叫:“换成,找牛皮纸来,把小猪蛋捡去,一会儿我炒了给你吃!”换成就去找块牛皮纸,把地上的小猪蛋捡起来,绪东再择出来就放在他的牛皮纸上,不再乱扔了。

择好了,明亮叫采芹端了水和肥皂出来,绪东洗了手。隔壁保良推了自行车出来,和绪东打个招呼:“今早蛮快的!”绪东连忙点头:“还行,还行。”保良已骑上车走了,他要去工地干活。这时春叶妈出来了,手上提一只僵硬的死鸡,还带着把菜刀,要去水沟那里剖杀。绪东以为生鸡瘟了。可别暴发什么流感、霍乱啊,这是他职责所在。他忙问:“生病死的?”春叶妈笑道:“哪里生什么病啊,是个骟鸡,我盘了几天还不行,昨晚灌了两盅酒,醉死了!”绪东也笑起来。两盅酒!酒量浅一点的人也要醉,何况是只鸡?他一面收家伙,准备走。春柳忽然从门里飞跑出来,射箭似的,一看,她姐在后面追,怪不得。春叶妈喝问一声:“跑什么?”春柳站在远远的柿子树下,笑嘻嘻不答。春叶气愤地抖着一件红纸剪的东西,叫着:“我好容易剪好的,她非要照着剪,全剪坏了!”她气得嘴巴又鼓起来了。

她抖着的是人家喜事上用的剪纸。这儿嫁姑娘要陪送一对脸盆,一对茶盘,一对柳编的针匾,一对搪瓷茶缸,一对保险油灯,这些东西都要铺衬上吉祥的大红剪纸,繁复镂空的剪纸铺着披着,仿佛也穿了大红喜纱,有一种轰轰的喜庆气。男方家里的顶棚上、墙壁上、窗户玻璃上,都要贴双喜、洞房花,游龙戏凤的。春叶手巧,她会剪这些,似乎是天生的。她剪彩蝶恋花、鱼戏珠、攀枝莲、龙凤舞、飞燕迎春……不仅这个,人家的白事上也要用到剪纸,是用白纸剪的,铺衬着那些供果碟子,仿佛有一种特讲究的人家,精美的茶具衬的一种白蕾丝纱幕……他们找春叶剪,她会剪花样出了名了。春叶以为这个没什么难的,就像她在枕套上、鞋垫、拖鞋面子上描花样,信手挥洒就成了,她胸中有的是美丽的东西。

今天早上春柳也想学着剪的,找一张废纸照着样品的轮廓剪,却剪坏了——春叶揭给她妈看,一揭,红蝴蝶的翅膀纷纷飘落地上,她道:“你看,你看……”她妈不以为然,说:“这有什么?再剪就是了。”春叶道:“红纸没有了。”她妈道:“再跟人家要去。”春叶不作声,她不好意思去要,是义务劳动,但剪坏了总是她不好,她自语道:“我去买一张算了。”她妈瞪了她一眼,“上不得台面的东西!”她已进屋推了车出来。

绪东知道二队有户人家嫁女儿,就今天,原来喜花就是春叶剪的,他喜滋滋起来,仿佛有些骄傲。他也上了车。小李家那头牛犊向他闷头冲过来,他急忙一扭龙头,好容易闪了过去。他回头笑道:“这个小调皮!”是头小公牛,调皮得很,绪东路过这儿,总见它跑到东又跑到西,有时飞蹶子,又喜欢顶人,最顽皮的孩子似的。换成跑过去换小牛犊的头,他一面缠着牛犊一面大声念一段古旧的童谣:

“小牛犊,跑得快,八仙桌,四碗菜。你一盅,我一盅,眼皮喝得红通通。”

绪东想起小时候,他像换成那么大的时候也常听到这首童谣。多少年过去了,童谣还是那首童谣——闭塞的乡村和一种山中的仙境相似,一天是凡尘的一年,而一年也是凡尘中的一天,没什么变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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