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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 脂粉男人(5)

他领子里痒起来了——不知呆了多久,后领落了许多杨花的绵,头上也是的,虮子似的附着。他多少年没生虮子了?小时候生过,现在大了,知道干净,头发总是洗得清清爽爽,没有脑油味和一般男子的香烟味。他是个爱干净的人,现在发现,他自己还不够干净。

晚上,绪东在大队部里,吊了一桶水上来,装满一盆,坐在那儿洗手。打了厚厚的肥皂,又白又滑的像戴着医用的橡胶手套。他仔细地搓着每一个地方,生命线、情感线、智慧线、指甲沟、指甲缝……一盆水漾满了肥皂沫子像豆浆了,他泼了,又倒一盆清水。现在手上真干净了,他又发现指甲有点儿长,一会儿定要剪短它!

认认真真地活手,从外头回来,吃饭前,临睡前,他都要用肥皂认真地洗手,指甲永远剪得短短的,这习惯保持了许多年,终生。这是一个多么好的习惯!

“采花贼”现在想出来风流没那么容易了,娘女三个用臭橘障子把墙头卡个严严实实,鹿寨似的,只差没拉电网。本来可以就劁的,保良活儿紧,腾不出时间在家——他不愿耽误出工。过了一段时间有空了,赶紧叫绪东来把猪劁了。绪东叫先饿一夜,饿了一夜还不算,又饿了大半个白天,下午他去了——又是下午,圩里惯有下午似的,沉寂漫长,温暖得让人难过。

绪东去时,自是衣履谨严,保良叫采菱爸明亮来帮忙,两个人把猪赶出来,一把揪住,膝盖顶上去按牢。“采花贼”乱挣扎,呜呜地嚎叫,还是挣不脱去,绪东在它腰上按了按,找下刀的地方。

二十分钟后,“采花贼”嚎叫得满嘴泡沫——不复快活的泡沫,而是痛苦的泡沫了。绪东站起来,保良和明亮也撒开手,“采花贼”一滚身跑了,一直跑到远远的乱树丛里。它的“采花贼”名号从此是废了,连“小飞侠”的美称也保不住,没多久它就会和它的兄弟姐妹一样痴肥了。田庄的母猪从此安全,然而也难说,反正一个大众情人是没了。

保良叫明亮来家洗手,明亮摆着手,回家去洗了。保良叫绪东家去洗手,绪东就进去了。

这院子也不是第一次来,上次来时他什么也没留意,也没留意人。春叶当时可能在厨房做饭,厨房里蒸气腾腾。今天,她正坐在桃树下看书,树上的桃已很可观了,仍旧青涩多毛,到六月才会和它们的主人一样丰艳甜美。院子里和人家一样,不缺的是压水井和石台。春叶柳正往窗台上晾鞋,春叶妈往乱树丛里瞅了瞅,叫:“春叶,倒水给绪东洗手!”

春叶坐着没动,“叫春柳倒。”春柳在那边叫起来:“怎么老是使我?看我小就全推给我?我不倒。”春叶妈盯住春叶,她很不满了:“你倒还是不倒?”空气中有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息。绪东讪讪的,说:“要不……我回去洗。”春叶道:“哪能呢?”

她站了起来,把书本覆在椅子上,过来舀水。

她舀水给绪东冲了刀具和手,在阳沟那儿冲个干净。又倒了一盆清水,拿一块香皂一条毛巾给他。她的脸似乎有些冷淡。绪东表情肃穆——不管他心里头在想什么,此刻他做到了表情肃穆。他把刀子收起来,开始认真地洗手。一块淡绿色的香皂,有种淡淡的月季花香,他木木地打上去,打上去,又打得雪白腻滑戴了医用手套一般。

春叶收晾绳上的衣服,冷眼瞅着他,看见那一盆水泛满了腻白的细沫子几乎成豆浆了,她嘴角一提,几乎笑出来——她还不知道她说过的那句话当天就传到绪东耳里。——她一直不知道,直到许多年后绪东亲口告诉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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