绪东反正也无聊,就和他去了。慧英是明喜堂姐,就住明喜家后面那一排。一进门,慧英妈正刷锅盖,见绪东忙招呼:“绪东啊,很少来,坐,堂屋里坐!”明喜道:“别这么客气呀,一客气人家就不好意思,一不好意思就不来了,你不等于撵人嘛!”慧英打散了一头长发,似乎准备洗头,也招呼:“那随便坐啊。”明喜道:“去你屋里坐一会儿就走。”慧英就出去了。
慧英和一般年轻人一样住西屋。东为大,东屋住长辈。她屋子里收拾得花团锦簇,时髦衣裳挂在墙上,一排。床上被褥迭得平展展的,抚得半丝皱也没有。靠窗一个小桌子,插一大瓶花,假花,是自个儿用红布剪的,五瓣儿梅花,用铁丝穿着,再扎成一束,插在罐头瓶里,猛一看倒像真的。还有香味呢,淡雅的香味,大约是喷了香水。再一看,可不是,花枝下掩映着一瓶香水,和他买的那瓶一模一样。
桌上高高矮矮的瓶罐:大瓶的洗发香波、护发素、摩丝,小瓶的洗面奶、乳液、雪花膏……她刚订了婆家,这些大约是她婆家买的。绪东第一次见到洗面奶,非常好奇,拿过来细看上面的文学:“柔娜黄瓜洗面奶”,黄瓜也能洗脸?
明喜一步蹿上来,低声道:“你看那个干吗?这个,这个才是粉!”他拿起一个扁圆的黑色盒子,润泽光洁得像黑珍珠,他摸着一个机括,啪地打开,。绪东凑上去一看,果然,里面盖子上是个小圆镜,下面是肉色的粉饼,有粉扑——还真有肉色的粉!绪东一闻,香气却是淡淡的。
明喜往外瞅一眼,拿粉扑子在粉上猛擦,又往脸上猛擦,慌里慌张,抢似的。这时慧英进来拿洗头香波,大喊一声:“明喜你干什么!”明喜慌得把粉盒子一丢,夺门而逃。绪东也跟他逃出去。只听身后慧英抱怨:“你一个大男人用得着吗?把我粉饼都按碎了,明喜,看我不打你!”
明喜早逃到自家的屋后,站在一棵花椒树后影着,不敢露头,跟绪东说:“我一使劲那个饼就碎了……听说十几块钱买的,她一定气炸了。”走到巷里去,又问绪东:“我脸上搽匀没有?”绪东指指点点,“这儿,那儿,抹抹。”明喜用手在脸上抹来抹去,一会儿抹匀了,果然,比那个粉好得多,可是,可是仍旧“驴屎蛋上下了霜”。
绪东跟他实话实说:“明喜,你这辈子不要搽粉了,太难看。”明喜不信,回家找个镜片照着,又跑到太阳地下,迎光逆光照个仔细,。他许久没说话。绪东叫他洗去,他说:“好容易搽上的,怎么能洗去?”照旧腆着白脸四处招摇。
第二天一早,他到绪东那儿。绪东问:“怎么样?人家说你好看吗?”明喜很不高兴的样子,“这些乡下人,就会说一句驴屎蛋上下霜,一句新名词也没有,真无知!”绪东笑道:“那你以后不搽了吧?”明喜道:“搽!”又神秘地往前凑了凑,“你听说过没有?‘人不搽夜粉不白,马不吃夜草不肥’,你是兽医,应该知道。我也是听我妈说的。我晚上搽,搽几个月就白了,你也搽,搽几个月正好说媳妇。”他声音压得低低的,几乎是推心置腹的样子。
绪东是个兽医,可是没听说过那句话。天越来越热,他每天晚上都搽,是爽身粉,搽在身上。
明喜每天晚上也搽,是香粉,搽在脸上,一连搽了一个多月——绪东后来听他亲口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