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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初夏时节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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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今天,采菱一干人把她曼妙的眉目一笔抹煞,全都嘲笑起来了:“杏花,你也不少吃点,你早该减肥啦!”杏花气鼓鼓的,一时又说不出话来。春叶也没作声,她的情况似乎不是少吃一口就可以解决的。

小桂给杏花出主意——馊主意:“杏花,我告诉你,你早上吃两口稀饭,中午一根黄瓜,晚上不要吃,没几天就会瘦下来。”杏花道:“你想坑我?你米饭一吃两大碗,我才一碗。我们这个是天生的,喝凉水也上膘。你看,猴子吃得再多它还是猴子,猪吃得再少它还是猪……”采菱笑道:“那你是猪罗?”杏花气结,过去拉了春叶,两人穿巷子往前头去了。

杏花爸妈住前屋。这儿管前屋叫“过屋”或“过道”,又都叫讹了,叫成“个屋”、“个道”,说谁谁家盖了三间“个道”,外来的人简直不知所云。两人穿过中间真正的过道往堂屋去。杏花住堂屋东头,用个湖绿色的布幔子和厅堂隔断,布幔子上满满的印着松鹤延年的图案。她哥田磊结婚几年了,没分家,一家三口住西屋。反正总共兄妹俩,杏花过不了两三年就嫁人了,用不着分家。

两个人来到厦檐下。杏花的嫂子打扮好了,从西屋出来,粉白脂红的向春叶打招呼:“赶集去啊?”——大李庄今天逢集——春叶笑道:“不去,上集妈去过了,家里青货还有。”杏花嫂子就挽个塑编扁篮子,一扭一扭地往朝过道去。猩红色的外套极其短小,闪出淡蓝牛仔裤腰上绣的一排花纹,脚上高跟皮鞋,那鞋跟锥子似的——怎么能不扭!烫一种“拉丝头”,当时很时髦的发型,去年春上烫的。刚烫那阵子齐耳朵,极其蓬勃地向四面炸开,仿佛被人当头扔了一捆正炸的炮仗,炸得头发一片枯焦,都闻得见硝烟味。现在长了,只见一蓬稻草似的横担在肩头,有种雄狮的派头。两个姑娘眼睁睁地望着她,直到她跨上自行车消失不见。杏花撇了撇嘴,春叶的眼神却有些迷惘。

农村里多的是这种情况,少妇打扮得姑娘家更俏。也许经济上能够自立,也许没了爸妈的管束,一切可以自己做主。她们穿最时兴的衣服,在家喂猪抱孩子也化妆,一头秀发更是不知怎样摆弄才好。杏花嫂子就是这样的人。

杏花替她统计过,夏天单是黑裙子就有八条:长的、短的、大摆的、直筒的、带折裥的、缀蕾丝花边的、腰际系着蝴蝶状大飘带的……头上的发卡、发圈、头花、发网之类有十二种。她的满头“拉丝”有时候披着;有时候用大卡子卡着,垂在颈后;又有时候向上卡成反翘;有时候弄成一堆在天灵盖上,故意用梳子的尖柄儿挑得一团凌乱,大榆树上的老鸹窝一般;有时候又用发网束成个紧小的髻子,那么大一担稻草,那么小而疏的发网,她有本事弄成“发网恢恢,疏而不漏”……

她戴银戒指,充银的耳坠子,夏天的连衣裙领口闪出假珍珠项链,她说是真的,一百八十元买的,谁知道?

她还爱在脸上做文章:拔眉毛,摩脸,夹眼睫毛,涂粉底眼影胭脂口红……一切可以涂的东西。她的涂已经到了一种程度,一种境界,人们看见了她脸上的东西而完全忽略了她的脸,仿佛读一篇文章,只看着文字忽略了标点符号。她的眉目五官早已沦为标点符号,她文章的附庸:极稀的眉毛钳得极细,断断续续仿佛省略号;两个蝌蚪眼黑黑的,标准的两个逗号,印刷体;鼻子是一个惊叹号——说实在话,她有极挺直的一个漂亮鼻梁;嘴巴是句号,标准的樱桃小口……她脸上是一篇完整的文章,词藻华丽、堆砌,内容空洞无物,虽然她几乎不识字,一生没做过文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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