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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几乎不下地干活。她和田磊是自由恋爱结的婚,田磊去她村上帮人盖房子,谈上的。结婚之后,初来乍到的新娘子,一家人也有些宠着她,不下地干活也就罢了,杏花爸妈年轻,再加上杏花,地里的活干得完。
婚后六个半月生个六斤半重的孩子——这倒没什么,孩子长得和田磊一个模子。于是又在家奶孩子,奶了两年,孩子断奶了,她仍旧不下地。杏花妈得了肩周炎,一些重活干不了,开始发急,叫田磊:“你媳妇不是城里人,怎么这些年都城里人一样,什么活也不干,等一天我和你爸死了,你们吃什么呀?”她很不满了。
她还有一点更不满,田磊一年到头在外做活,钱从来不交家里一分,孩子的吃药打针钱都是爷爷奶奶掏的。他挣下的钱呢?还不都叫他媳妇花了。六十块钱买条裤子,一百元买条裙子,一百五的马靴,四十块钱一支口红,五十块一瓶雪花膏……老人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,自己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,攒下来卖了,买点油盐酱醋,她心疼呀。
她说,她跟田磊说,当着媳妇的面说盐道醋,媳妇也不满了,婆媳渐渐吵起嘴来,越吵越升级,经常在院子里掐腰对骂,田磊夹在当中两头受气,风箱里的老鼠似的。有时候看他媳妇实在过分,也打,打得满地翻滚,狼嚎鬼叫的,打过之后还是那样。杏花很不喜欢她嫂子,她嫂子也不喜欢她——喜与憎是相互的,可是也有例外,“剃头挑子一头热”,像某些人的恋爱。
杏花看她嫂子不见了,撇得两个嘴角要掉下地来,说:“昨天晚上差一点又吵起来……”春叶“嘘——”一声止住她,万一她嫂子忽然回来呢?她的眼神仍旧有些迷惘,她猜不透这样的女人整天都在想些什么,就像杏花嫂子猜不透她田春叶的心事一样。
杏花也就闭了嘴,进屋拿了一双才缦了白布的鞋垫出来,叫春叶在上头画一朵石榴花,再一个大石榴。春叶道:“一个现在的,一个是秋天的,怎么画一起?”杏花一声不吭,把她拉到院中。井边有株石榴树,蓬蓬地开着火焰般的花朵,她指点着:“你看,这一个是最先开的,那一个骨朵才点点大,等它开的时候,这一个肯定老大了。”春叶点头,捏一枝石榴花细看了一会儿,回屋画。杏花找了纸笔给她,春叶先用铅笔打个稿子,杏花看了满意,就用圆珠笔描在鞋垫上。一朵蓬勃怒放的花,一个大石榴,还有几片叶子。
画好了,杏花开始找材料,准备纳。屋后早没了采菱等人的声音,不知哪里去了。春叶自个儿出来,往家去。路头上有一丛臭橘障子,开着极密的白花,在黛黑的蓬松丰满的枝稍上,仿佛古时贵妇人簪的满头花钿。春叶立着看了一会儿,穿过巷子,往前头走。
一只鸟从村北飞过来,一路叫着:“光棍好过,不要老婆!”一直飞到村子的最南头,栖在一株合欢的枝上,还是一遍一遍的苦苦劝着:“光棍好过,不要老婆!光棍好过,不要老婆……”本地人叫它“光棍鸟”。它是没有家的,据说它把蛋生在别的鸟的巢里……
春柳还没有回来,妈走亲戚去了,春叶在门楣上一个小洞里摸着钥匙,开了门。家里静悄悄的,一只小白蝴蝶绕着晾绳飞了一会儿,似乎也觉得太寂寞,自己飞走了。春叶没开屋门,就在厦檐下呆坐。她知道就是进了屋,也还是一样呆坐。
每年种完春茬地到麦收之间,总有一段时间的闲暇。这时候白昼长了,长得叫人难过,而夜也并没有缩短似的,照旧是漫漫长夜……大自然在热闹蓬勃地开放,炸烈,这人世却是静谧寂寞得出奇。
石榴年年开花,每一年的花开几乎都是一样的;光棍鸟年年苦口婆心的劝人,调子一点没变;可人世间照旧年年有人结婚,也没变。人世间的一切仿佛都是不会变的,年年种、收、纳鞋垫、织毛衣、拆毛衣,几乎都是一样的——除了岁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