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
杏花在小桂的床上打滚,吃了老鼠药似的。她擂着被垛,又嚎又骂:“她生生是个孬种!她生生是个孬种啊!……”
小桂道:“你怎么跟她吵?她一个妇女,什么都敢骂,惹上她你不是自找亏吃?”杏花嚎着:“我长这么大,我妈也没这样骂过我啊!”
春叶和采菱互望了一眼,叹了口气。采菱幽幽说道:“你就当是你妈骂你,像我们,经常挨骂,还不是照样活过来了?”——女孩子一多,就没人当个宝了,她们就是经常挨骂的。
杏花依旧滚着嚎:“她那个烂货,哪里配当我妈?这样给人家骂,还不如死了算了!”采菱劝着她:“都像你这样,我们早死一百个来回了!”找卫生纸给她擦眼泪、擤鼻涕。
杏花嚎了半个小时,嗓子渐渐哑了,方才收住哭声。小桂妈拿了鸡蛋给她吃,她抽抽搭搭只是不吃。小桂洗了两个西红柿给她,她还不接,春叶采菱跟着劝,她才吃了,一头吃,泪又涌出来。她的眼睛又红又肿,脸颊也是通红的,她整个的人就像她吃着的西红柿,红,胖,酸,凉,而且血肉模糊。
中午,田磊和爸妈回来,媳妇蛋也煮好了,几碟下饭菜也摆在桌上。他们吃着,问杏花哪去了,媳妇若无其事似的,“刚刚出去了。”杏花妈出去喊了一遍,没喊来人。吃完饭到场上,杏花一个人正在翻麦草。田磊问:“你怎么不回家吃饭呢?”杏花头也不抬道:“我吃过了。”她哥就没言语。
到了午后三四点,场上活计差不多了,田磊去大李庄集上称了肉,他妈回去帮着弄,整了一桌子好菜。傍晚早早开了饭,杏花捧了碗木木地吃着。她不看她嫂子,她嫂子也完全把她当成了空气,有说有笑地吃着,又逗孩子,又给田磊拣肉。
杏花爸延礼喝了点酒,惦记着场上,匆匆吃了饭就走了。杏花妈去厨房给儿子添饭,孩子在肉碗里捣捣戳戳,杏花嫂子冷着脸喝斥:“这么能噇!也不去照照镜子,再噇都成肥猪啦!”那孩子精瘦猴子似的,眨巴着眼望着他妈。杏花放下筷子,不吃了。
从那以后,杏花嫂子经常骂那孩子:“就知道吃!找不着镜子你也撒泡尿照照,都猪一样啦,还吃!”但她是有规律的,骂这话时必有杏花在场。
杏花的饭量骤然减了下去——其实她饭量并不大。再一减,也妈又说她:“从哪儿学来的,知道减肥!你一点也不胖嘛!”杏花不作声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她想:说了有什么用呢?大不了妈去说她一顿——这又有一番仗吵。告诉哥哥,哥哥又能怎样?再吵出来,还是她倒楣。
她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