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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子里的人有一阵子没言语。不懂事的孩子倒在奶奶怀里胡厮歪缠,她妈轻轻喝斥了一声:“别烦人!”过去抱了来。田磊扔给爸爸一根烟,两个男人抽着烟,烟圈儿在空中一个套一个,又寂寂地散去。
以前人家给杏花做媒,才一开口杏花就有许多理由打回去。高个子,她嫌:“电线杆子似的,我这么矮,不配!”矮个子:“就那四指高,别恶心我了!”介绍个镇上的,她说:“我不会做生意,去了等饿死啊?”找个农村的,她说:“就那庄?太偏僻了,怎么赶集买菜?”……而这一回,她却一个字没说,大家都从她这沉默中看出某种象征。
烟雾中,一家人许久都没说话。杏花妈起身找笤帚扫桃核,皱着眉头开了腔:“这事儿不行,我明天就去回话!”
第二天一早,她就去跟小桂妈说了,笑着连连抱歉:“二嫂,两个孩子不太合适,你看,你看……”
小桂妈愣了一会儿,笑道:“这没什么……”她的笑有些勉强,可是也照旧客客气气把杏花妈送出大门,和昨天杏花妈客客气气把她送出大门一样。
杏花和嫂子自吵了架之后就搭过腔,和哥哥爸爸也没什么话说,现在更加沉默了——和她妈话也很少了。她的沉默是一种异样的沉默。
这几日天气也是沉闷的,粘渍不净的。黄昏的时候,整个的天空都是一种污浊的灰黄色,蜻蜓低低地飞着,飞累了就栖在篱笆上,丝瓜蔓上。杏花用一把大竹扫帚扫门口,半空中满是混混沌沌的浮尘,远处,就是不扫地的人家,门口也是混混沌沌的浮尘——到处都是混混沌沌的。
邻家几个孩子用大扫帚扑蜻蜓,小田磊吵着要姑姑扑,杏花不耐烦道:“去!去!跟他们要去,我哪来功夫扑那个!”小田磊没法子,走到邻家门口,眼巴巴地望着那些大孩子,怯生生地要蜻蜓。没人睬他,可能是没听见,他们都快活得停不了脚。
田磊媳妇扶着猪圈墙喂猪,冷眼瞅着小姑和孩子。猪又扒墙了,田磊媳妇折一根枯树枝就打,边打边骂:“作出圈呢!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,你作出圈?天天就知道往外跑,你生了花心疯了?你作,你使劲作!有你出圈的那一天,你着什么急?你着什么急?”打得三头猪在圈里乱撞乱叫的。
杏花动作忽然加快了,她急急地扫着,很多草屑浮土没扫干净她也不管了。好歹扫了个大概,她把扫帚一丢,往前头去,听到身后她嫂子打骂的声音更高了:“窝里一会儿也呆不住似的,是不是在外野出甜头了?成天作出圈!你作,你使劲作!……”
杏花在巷子里仿佛噎着了似的,一口气差一点没缓上来。
黄昏被暮色渐渐卷起,空中无声地打着闪,当地人叫“露水闪”。杏花在家洗了澡,早早上床睡了。延礼夫妇和田磊坐在堂屋说话,说到近九点,他们走了,杏花起身闩了门。
窗帘拉上了,还看得见外面一闪一闪的亮光。远处蛙声阁阁,吵得人心烦——似乎愈是人家烦心的时候它愈能吵,座钟打过十下了,它们那里却阁声鼎沸。这么晚了,不知道人要睡觉?这一帮没有公德心一家伙。
杏花翻过来,又翻过去,她用枕巾堵住耳朵,那阁阁声却如屈死的冤魂一般,缠着她不放。蚊子也营营地飞来,想趁空儿叮她、咬她。她用枕巾挥了几下,蚊子暂时退去了,杏花知道,它们还会来的,就像烦恼一样,牢牢地叮定了你,甩也甩不掉——是的,烦恼也是甩不掉的。
窗外又是一亮,打了个“露水闪”,杏花朝里翻了过身,她这儿看不见一点亮光。这世界怎么会这样的呢?快过年的时候她收到过杜小梨寄来的明信片,祝她万事如意。她万事如意了吗?不,相反,她万事不如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