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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杏花起来,眼下两块疲惫的青。
她照着镜子梳头,她妈在镜子里怜惜地看着她,又拉拉她的衣裳后襟,说:“这衣裳旧了,都皱了。明天大李庄逢集,咱买新的去。”杏花木然道:“大李庄能卖什么好衣裳?要买也去城里买。”她妈点着头,“对,我昨晚听见春叶和采菱商量,要去赶集买衣裳。要不,你跟她们一块儿去?也散闷散闷。”杏花没作声。
她妈往前屋去,一会儿回来,塞五十块钱在杏花手上。杏花揣了。梳好了头,跟她妈说:“我问她们去不去。”她趿着鞋往前头去,一会儿回来了,说:“春叶和采菱都要去买衣裳。”
吃了早饭,杏花换身好衣裳并干净鞋袜。她妈道:“今天太阳只怕又毒,把草帽戴上。”杏花依言戴上草帽,推出自行车按按,说:“去春叶家打气。”就推车走了。
她妈跟着到了春叶家,和春叶妈说了一会儿话。春叶妈道:“春叶还没好呢!这丫头,净磨蹭。杏花来屋里等一会儿。”杏花打足了气,就到春叶住的西屋去。杏花妈叮嘱:“早些回啊!别磨蹭到傍晚,抬集似的。”她走了。
春叶洗头洗衣裳,洗完了又刷鞋。杏花也不催她。晾好了鞋子,太阳已经相当高了——又是一个相当毒的太阳。春叶手搭着眉毛踌躇:“太阳毒,我有点不想去了那么远,自行车只怕要爆胎。要不,咱们问采菱去。”
两人结伴去了采菱家。采菱正站在院中吆喝一帮弟妹,看杏花打扮好了,她歪头看看太阳,“才八点就这么毒,白天还不把人晒死?我现在身上都粘了,出去逛大半天肯定要中暑。杏花,你不是中暑才好嘛,今天别去了,咱们等一个阴凉天气再去。”春叶道:“是啊是啊。‘六月十五那天,天热得发了狂,太阳一出来,地面就像下了火’,这不正是下火?”——今天不是六月十五,她说的是老舍《骆驼祥子》中的句子。她初中时学过那篇课文,《在烈日和暴雨下》。
杏花没作声。一院子大姑娘小姑娘站着。采菱妈拿湿毛巾抹着汗,笑着让她们:“进屋坐去?站着拘束人。采芹,搬椅子给你姐她们坐。”杏花以前常来她家,她从来不曾这么客气过。杏花的嘴紧紧抿了抿。
在厦檐下坐到十一点多钟。果然是个相当烈的烈日。杏花自语:“幸亏没去,要不然也晒化在集上。我回家去。”她站了起来。春叶也回家了。
杏花没有回家。她独自一人骑车上了乡级公路。黄沙路晒成了白沙路,到处看不到一个人影,庄稼地里也见不到一个人,夏日正午的平原成了一个死了的平原。许久许久,路过一片春玉米地,地里沙拉沙拉地响,杏花当是有人钻出来,回头一看,却是一条大黄狗,张着嘴,搭拉着长长的舌头,呼呼喘气。这为什么独自正午的时候跑到这里来?——她为什么正午的时候跑到这里来?
二十里的黄沙路,好长。杏花默默地骑着车,没有风,草帽上的蝴蝶结也在轻轻颤抖着。
路上渐渐遇着人了,自行车上都带着一点东西:甜瓜,蔬菜,草纸,大袋的洗衣粉,小孩的凉帽凉鞋——乡上今天逢集。
杏花到了集上。集上人已经少了,似乎都叫太阳晒跑了。黄土街道晒成白花花的,赶集的人脸是紫灰色,眉目都模糊看不清楚。行道树之间拉着绳子,成排地挂着男双衬衫,裤子裙子,卖衣裳的人却不知躲到哪里去了。那些衣裳没处躲,在阳光下晒得红变成了紫,草绿中泛出些灰来,一切鲜艳的色彩都失了真,不,也许这就是她们本来的颜色。是的,从前是温情脉脉的一个假象,今天的烈日粗暴地揭去了那一层伪装,还给眼睛一个真实的世界。
杂货摊子上摆着搪瓷盆、铝盆,一个盆里一个小太阳。菜市两边摆着蔬菜,菜都晒蔫了。卖菜的小贩也晒蔫了,狗尾草似的垂着头。杏花没有蔫,她随身带着一个小小的清凉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