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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、在烈日和暴雨下(6)

6

一个《二泉映月》拉了七八遍,小强不拉了,他们进了屋。东上房的电灯一会儿就熄了,西屋的亮了很久,终于也熄了。

田磊又等了一会儿,估计他们睡着了,悄悄溜出桑园,摸到小强家门口。他蹑手蹑脚的先看看厨房,厨房里稻草灶台醋瓶油瓶,没什么可疑处。走近东上房,听屋里是均匀的鼾声。西屋的窗户和一般人家一样,装着钢筋栅栏,玻璃窗没关,但窗帘拉得很实,屋里没有一点声息。田磊伏下身,轻轻将窗帘往上撩,还没撩开呢,屋里的电灯忽然亮了,田磊迅速缩回了手,猫一般轻捷地躲入桑园。

刚潜好身,小强出来了,自语着:“热死了,只怕要下雨。”他把靠在厦檐下的一张软床搬出来——一种极简陋轻便的床,木棒做框架和腿,麻绳为绷,睡上去软得像睡吊床。

小强把床放在空地上,绑竹竿,升蚊帐,他露宿了。

田磊恨得牙痒痒的,他真想冲上去将这小矮子一把掀翻,踩在脚下。但是,他还是忍下来了,“小不忍则乱大谋”。

小强很快睡着了,田磊也困起来,但是他很快发现,他睡不着的,蚊子潮水一样向他涌来。也许孙庄的蚊子喜欢到半夜再出来活动,也许刚才他的精神高度集中在《二泉映月》和西屋的敌情上,竟没留意到。

现在他留意了,孙庄的蚊子是……

它们发现桑园中藏着一道丰盛的大餐,汁水丰富,健康美味。它们欢欣鼓舞,呼朋引类的赶了来,来赴一场仲夏夜的奢华盛宴。

它们衣冠楚楚,翩然而至,刀叉刺破迷彩服,先来一杯开胃酒,然后打一枪换个地方,端着鸡尾酒杯到处逛。它们轻声细语的谈笑,嗡嗡营营;它们姿态文雅,只用吸管啜取饮料。这是一帮最有教养的淑女,而且和所有的女人一样没有时间观念,一到宴会上就不知道何时收场。

到了后来,大家都有点喝高了,激情燃烧起来,撕下了矜持的面纱,相当放肆地豪饮、狂欢;它们唱着,舞蹈着,推来搡去成团地滚动,而且饿死鬼投胎似的争着抢着大吃大嚼——这场盛宴将通霄达旦。

田磊的迷彩服完全不顶事了。他不停地拂这里拍那里,一双手远远不够用,折了一大把桑枝代蝇拂也忙不过来,只恨没长条尾巴。

他恨得牙咬得格格响,到后来被蚊子咬过的地方都鼓起大疙瘩,奇痒无比,这里抓抓,那里挠挠,又要不住手地挥动桑枝,他其时就是变成千手观音也不够他用的。百忙中他不忘瞟瞟“点子”,小强安然睡在蚊帐里,他嫉妒得……

傍天亮时,宴会终于结束了,并不是那些女士自觉散了场,而是下暴雨了。这不是下雨,而是成桶成桶地往下倒水,连空气都没了存身之处。田磊再也受不了了,他跳起来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,开了自行车就跑。就在这时他也不忘看看“点子”,小强手忙脚乱地拆竹竿、拖床,早已淋成落汤鸡,他幸灾乐祸——这是他一天当中最快意的时刻。

田磊挣扎着逃出桑园,在路口一个修车棚底下躲了一阵子,天渐渐亮了,他的身上却冷起来,“哆嗦得像风雨中的树叶”。趁着雨小一点的空档,他跳上自行车,飞驰到乡上,敲开一家杂货店的门,买了一件雨披。他披好雨披上路,雨却不下了,骑了五六里路,雨披仍是干干的,身上却捂得滋滋冒汗。他停下来脱了雨披,鼻子都快气歪了。

田磊拖着劫后余生的残躯到了家,只见地面微潮,仅仅落了点小雨——都省下来浇到孙庄了!

他推车进了门,他妈满脸期待地迎上来,田磊气鼓鼓地摇摇头,他妈退到厦檐下,一屁股坐在地上,哭开了。

田磊媳妇忙得脚不沾地,打热水,找干净衣裳,服侍田磊洗了澡。田磊洗完澡出来,只穿三角短裤,站在厦檐下,指挥媳妇给他抹风油精,嘴里恨恨地嘟哝:“差一点叫蚊子吃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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